逝去的1986,罗生和熊孩子们的春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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逝去的1986,罗生和熊孩子们的春节

发布日期:2025-03-08 09:47    点击次数:81

在那个人人一本正经的年代,遇到一个特立独行才华横溢的老师是种运气,和喜欢的姑娘手拉手是种勇气,和他们一起过年,是场熠熠生辉的记忆。

校长点名批评熊老师,

狠狠地叫熊老师端正教学态度,

要以教学为主,以学生为主,

不要迟到早退,

着装要有个老师的样子,

外面的会能不参加就不参加……

熊老师一句话也没说,

不等校长说完话就退会了。

1

“——上课啦!”

上课时间过去五分钟,熊罗生熊老师匆匆推开教室的门,带进来一阵刺骨冷风。

他的人还没完全进入闹哄哄的教室,他这一声猛嚷,教室里便瞬间安静,只剩吵闹强行抑制后的涟漪,随着我们胸脯的起伏散开。

熊老师尖锐的目光横扫。

他其实不知道刚才都是谁在吵吵闹闹,但他粗眉毛牛眼睛这么一竖,刚才扔东西打人的杨劲松、扯女生头发的李飞跃、给程革辉偷偷送一颗糖的伍平,都默默低下了头。

愚蠢的他们让自己暴露无遗。

熊老师把手上拿的书本和夹在书本里的钢笔往讲台上一放,双手撑在台上。班长没来得及喊“起立”、“老师好”,熊老师已经抬起头,直接开始布置这堂课的复习内容。

哪一章,从哪一节到哪一节自己看完,默背,这是第一节课的内容。第二节课,默写本书前三章章与节的标题,一个字都不许错,错的罚抄100遍。剩下20分钟他讲课。

他说完这些,同学们翻书的哗哗声夸张地响起。

坐下来,熊老师摸一下口袋,然后喊一声:“肖斌。”惊得我一跳,以为他发现了之前我和陆星拉手的事。

熊老师冲我招招手,我明白了,跑上去,接过他的5元钱票子,攥在手心,跑出教室。

正是上课时间,偌大的校园空无一人。我东张西望、鬼鬼祟祟穿过教学楼,屁颠屁颠地跑到门卫,告诉门卫帮熊老师买烟,门卫放我出去。我在紧挨着门卫的村民开的小卖店买了一包白沙烟,回来给熊老师。他接过烟先到教室门口,探头到外面向左右看看,缩头回来关上门,从里面插上插销。

回到座位,他点燃一支烟,把靠背椅往后一顶,顶到黑板上。抬起两条腿,架上讲台,一边抽烟,一边看他带来的书或他写的文章草稿。

熊老师是我们高中的哲学老师,他是个特立独行的人,这从他的外表一看就知道。

他外面永远披着草绿色的皱巴巴的带翻毛领的军大衣,里面贴肉只穿一件白背心。快要放寒假了,很冷,军大衣被他紧紧搂在腹部。

我们从下面看,只看得到他架在讲台上的两只脚,穿着手工做的棉鞋,没穿袜子。我们都知道他不穿袜子的原因是他不洗袜子和不买袜子,如果他穿了袜子,那么袜子肯定是极臭的,前排中间的男同学还好,女同学受不了。

前排中间的男同学是伍平,前排中间的女同学是程革辉。程革辉跟班主任要求换位子,班主任把程革辉换到了进门的第一个位子,和伍平隔开了。

伍平对熊老师怀恨已久。

熊老师的袜子不止是臭,而且永远都是破的。露脚指头的破袜子赶跑了程革辉,迎来了李飞跃,伍平和李飞跃成为了心不甘情不愿的同桌。伍平怪李飞跃赶走了程革辉,李飞跃诅咒伍平永远追不到妹妹头。

——妹妹头是很多女生都留的发型,就是前面的刘海砸到眼睛上,但只有程革辉得到这样的外号,因为她的头发又浓又密又黑,完全遮挡了她的眉毛。程革辉在我的印象里,从来就没有眉毛。

熊老师抽的烟是5元一包的白沙烟,这是1986年,我们高三的上学期。一般老师抽的烟,都是1元一包的,2元就算上档次了,只有校长和熊老师才敢抽这么贵的。

校长的贵是别人送的,熊老师的贵是他有稿费。

熊老师讲课都是叫我们自学,他说哲学没有别的巧,只要把章节背熟,背熟章节就是拿下系统,拿下了系统,哲学考试无往而不利、所向披靡。

不知道其他同学怎么样,熊老师的这个方法让我深受其益。高三毕业十年之后,哲学还完本地留存在我脑子里,可以随时一页页翻开。

2

这些还不算牛,熊老师牛的是他会写文章。他研究的方向是民国,他经常在报刊杂志发表文章,经常到香港、上海、南京、北京、东京开会。他和学校每一个领导都关系不好,他老是要请假出去参加学术会议,他请假校领导必须同意,不同意他就不辞而别。

他在教室抽烟,我们没有意见,因为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力。我们一看他这样子,就知道他昨天晚上又是写稿写到很晚,今天早餐没吃,只怕也没洗脸刷牙,起床把大衣一披,就往教室跑。

熊老师不喜欢把他的课分成一节节上,他没有时间天天来上课,他要求把他一个月的课挤在一个礼拜里上完,一个学期,他上四五个礼拜课就够了。他保证他的学生哲学考试肯定没问题,但校长根本不同意。熊老师反复对抗学校,学校让步,他的课一般都是两节连在一起上,有时候也有三节连一起的,弄得其他老师意见很大。可熊老师发表文章如同吃豆腐,他太异类,异类到其他老师自愧不如,包括我们班主任。

可今天的课出了问题,前头熊老师已经说好了,第一节课自习,第二节分两半,前一半考默写,后一半他讲课。可是第一节课还没完,大概是他的稿子写到为难处了,他不写了,叫我们停下,听他说。

“你们谁到校长那里打我的小报告了吧?是谁?自己说出来。”

同学们面面相觑。

我感到震惊无比。到校长那里告老师的状?天哪!可以这么做吗?怎么没有人告诉过我啊?英语老师讲一口流利的株洲攸县英语,她的攸县普通话我都听不懂,何况攸县英语?

我也要告状!我把我的惊奇,惊奇地告诉我的同桌杨劲松。

杨劲松呵呵。他永远呵呵。

熊老师的问题学生们不敢回答,不是我们做的嘛,怎么回答?

没有人回答,熊老师很生气。他虎背熊腰矮墩墩,眉毛像两把黑色的刀。他考大学之前,是准备读中文系的,他喜欢写作,可是他的英语不好,数学不好,只有政治,就是哲学和政治经济学这块,他拿了100分,把其它的分数提起来,这样才考取了大学。他不喜欢教哲学,因为他不喜欢哲学,但是他的高中老师教他的哲学,使他考上了大学。他老师的这一套方法他亲身经历了,非常好使,简单明了。

“我把哲学的聚宝盆给你们,你们倒好,告我的状!”

熊老师说来说去我们明白了,他那个磨死人的抄一百遍,得罪了我们当中的某某。某某写信,从校长办公室的门缝塞进去,校长捡到了。

校长早就不喜欢熊老师。校长一直想在教育类刊物上发表文章,可是发不出来。他厚着脸皮找熊老师,希望熊老师帮他修改一下发表出来。熊老师先是推三阻四,后来被逼到绝境只好改,可是他改的也不能发表。校长心里含怨,认为熊老师没把他的事放在心上,敷衍了事。

现在有了告密信,校长大做文章,在全校教师大会上痛心教育发达到今天这样现代的程度了,可熊老师还在用最原始的死记硬背教学生。校长点名批评熊老师,狠狠地叫熊老师端正教学态度,要以教学为主,以学生为主,不要迟到早退,着装要有个老师的样子,外面的会能不参加就不参加……

熊老师一句话也没说,不等校长说完话就退会了。他出门时把门一带,门被熊老师吓一跳,发出被惊恐到的声音。

谁干的呢?

告密的事很长一段时间成了我们讨论的中心话题。李飞跃认为肯定是伍平,伍平跟他同桌,上课时伍平经常处于容易被吓到的状态,因为他总是盯着程革辉,完全沉浸在对程革辉想象的世界里。李飞跃随便叫伍平一声,伍平就像受惊的老鼠一样,以为被李飞跃识破了。其实他对程革辉的单相思,没有人没识破。

但直到放寒假我们也没有把告密的这个人找出来。

信是没有署名的,落款是“57班全体同学”。我是第一个在哲学课上表态的,虽然是“57班全体同学”,但“全体同学”当中不包括肖斌。杨劲松“呵呵”说:“你不在全体同学当中,那你在哪里?”

3

株洲市六中很大,教学区在北端,老师住宿区在南端,都围墙围着,围墙外面是农村。像熊老师他们这样的单身汉住的那栋楼围墙外面,有一口农民的鱼塘。寒假里单身汉老师都回老家了,剩一栋空楼。

我没有叫谁,一个人带着自制的钩子和线到了空楼。围墙这里开了扇小铁门,挨着围墙的外面,是勤快的成了家的老师们种的菜。

我穿过菜地来到鱼塘边。

这个自制的弄鱼的东西是这样的形状:四个钢筋做的钩子东南西北伸出去再弯回来,钩子的尖端是打磨机打出来的锋利的刺;四根钢筋这头用铁丝死死绑住,还融一坨铅包住钢筋和铁丝;有两根钢筋长一点,从铅里出来;这两根每根的当头折了个圈,线就绑在两个圈里。很长的线。

我是厂矿子弟,厂里什么做不出来?

我把线这头放地上用脚踩死,余线匀匀地铺在地上。右手拿着那坨铅钩,甩啊甩,左手牵着线,猛地掷出去。

铅钩很沉,甩出很远,等它落水下去不深,猛拉线,猛拉。

鱼塘不深,铅钩不能挨着塘底,要平着水深不到一米处拉回来。我们把这铅钩叫“挂钩”,挂钩钩鱼凭的是运气,只要在钩拉回来的这二十米的距离里有鱼,有大鱼,钩子就会扎进鱼身,被扎的鱼不可能再跑掉。

我们班主任也住这栋楼,寒假前班主任叫我们帮他做藕煤,那天我看到有人挂鱼,挂到了,鲢鱼,很大的一条。我跑去向那人请教,他告诉了我挂鱼的知识。

我已经筹谋很久。

所以我很快得手。

一条,两条,很大的鱼哦。挂回来后把鱼取下来,放在菜地里,任它蹦蹦跳跳弄坏了菜,我再挂,眼都红了。

地上还有雪,天空蓝得那么透彻,山,水,身后的围墙,没有一个人,只有少年闷声闷气的兴奋和刺激。

我感觉哪里不对,回头看,原来是我虚掩的小铁门开了,熊老师搂着他永远的军大衣、嘴上叼着烟走过来。

呆若木鸡!这可是被抓个正着啊。

熊老师满意地看着还在跳动的鲢鱼,叫我去,把能叫的同学叫来,明天中午到他家来吃饭,吃鱼火锅。

我马上就跑,鱼没要,钩也丢了。

“这么多鱼,你带两条回去啊。”熊老师在后面喊。

惊慌失措的我不敢应答,慌不择路,踩了两脚泥。等我跑到空楼后面的斜坡上回望一眼,看见熊老师拿着我的挂钩,正在挂鱼。

第二天我叫了他们几个,上午到了空楼。鱼放在盆里,有五六条,还没剖。熊老师叫女同学剖鱼,傻陆星什么都不会,鱼没剖开,倒把自己的手弄出血了。害我把她的手指放我嘴里帮她吸吮,她嘤嘤抽泣,我软语安慰。

程革辉一声不吭,动作麻利,把几条鱼都剖开,留一条,其它的撒上盐。

我们几个男的,去买烟买酒的是我,去偷菜的是杨劲松,切辣椒洗生姜的是李飞跃——辣椒本来有,生姜没有,别人窗台上放着生姜,李飞跃偷来了一大坨。

熊老师要伍平和杨劲松去偷菜,伍平不去,他担心程革辉一个人忙不过来,他只肯陪着程革辉。他永远担心程革辉,其实他什么事都没做,因为他什么事都不知道做。他就盯着程革辉看,把程革辉妹妹头下面的那张俊脸,弄得像个红苹果。

熊老师怕鱼不够,多炸了一条。杨劲松偷来了一蛇皮袋的蔬菜、大蒜和香菜。熊老师问他是几块地里偷的,他说一块地里。熊老师把他拉到阳台上,要他指是哪块地。还好那块地的老师不在学校,等他回来,大蒜和香菜应该都会重新长出来了。

我们纷纷指责杨劲松,做贼都不会做,杨劲松呵呵。

4

熊老师为什么会在学校?原来日本有个李宗仁的讨论会马上要开,熊老师接到了参会的邀请函,可他的论文还没开始写。放假后他急匆匆回老家一趟,跟父母过完大年三十和初一,就匆忙回到了学校。

学校寒假食堂不开餐,女生们提议,这几天带菜去熊老师那里做给他吃。我们各怀心思,各自在家里瞒着父母拿了菜,干鱼腊肉香干子等,女生做、男生当下手。

女生中只有伍平的程革辉样样精通,每次都是程革辉做,伍平心甘情愿守着她,不要我们插手。我还想去鱼塘弄鱼,可鱼塘的鱼没有了,年前村民撒网打尽,把鱼分了。我去试,杨劲松李飞跃也去了,三个人一条鱼也没挂到。

熊老师的论文赶时间,他除开写作就是睡觉,澡都不洗,一身臭味。那时候没有沐浴设施,要洗澡,得炉子里加两坨新煤,趁大火烧开了把滚烫的热水倒桶子里,冷热水混合,拿瓢蹲在厕所的地上洗。

在女生们的催促下,熊老师同意了洗澡,他马上要去日本,不能带着一身臭味去。他洗完,女生们给他洗衣服,洗完的衣服包括熊老师那件永远的军大衣挂在阳台上,把阳台都挂满了。

过完寒假迎来高三最后一个学期,我们的哲学老师换了,大家震惊无比。

“熊老师人呢?”

不知道的人无所谓,我们几个知道他去日本的同学胆战心惊,怕他去日本后被日本人抓了。日本人是小鬼子,“三光政策”很吓人,我们说也不敢说。后来是班主任不无醋意地告诉我们,熊老师不当老师,调到市里工作去了,在民主党派工作。

“民主党派?”大家惊叹!

我们学过,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、中国民主同盟、中国民主建国会、中国民主促进会、中国农工民主党、中国致公党、九三学社、台湾民主自治同盟。这八大民主党派,熊老师是加入了哪个呢?

班主任告诉我们是国民党。

我们又一片惊呼。四年生死内战,革命烈士的鲜血染红了大地,这才好不容易打败了反动派,没想到熊老师最终还是叛变了!

熊老师罗生成为传奇。

那个告状的人我后来知道了,是他亲口告诉我的,他就是杨劲松。

现在杨劲松自己是大学老师了,我们偶然还会聊到这个事,彼此哈哈一乐。

告状的事没有改变熊老师的授课方法,他强调只要是他当老师,他要把抄一百遍坚持一百年不动摇。虽然他的态度坚决,但副校长、教导主任、班主任对我们班的哲学课格外关心,熊老师上课时窗户外老有人贴上一张脸向里看,不知道是谁。下课后老是有人找同学去问。虽然校长没有再找熊老师的麻烦,但熊老师看他们反反复复这样做,就算了。

那时候我已经练习写作,熊老师曾经跟我说过,民国史材料丰富,日本人写得最好,台湾也行,大陆民国研究正方兴未艾,急需人才,有的是机会。

他希望我跟他做民国研究。

我那时候是一张白纸,屁不懂,没有听他的话。熊老师离开后我们没有联系,十年前吧,我在湖南的《书屋》杂志上看到他发的一篇写熊希龄的文章,看完文章,觉得跟老师久别重逢。

5

1986年的春节空荡荡,校园里空荡荡,除开熊老师,和我们的爱情。

四处零七碎八的寥落鞭炮声,更衬托出这种空荡荡。

我们几个去学校要走四十多分钟的路,路上永远空荡荡。大雪过后天空瓦蓝,空荡荡的天空下,长长的铁路上跑着长长的火车。

那年我17岁。

我和陆星手拉手。其实我不好意思,不想这样明目张胆,可陆星不同意,只好勉为其难。

伍平跟在程革辉屁股后面,时后时前。程革辉多次对伍平说,如果伍平再跟着她,她下次就不去熊老师那里了。她一这样说,我们就着急,万事只有她会做。她不去怎么办?我的陆星只会要我牵着她的手,其它她什么都不会做。

杨劲松骑着他的单车,一个人在前面等着我们。等我们到了,他又一个人骑到前面,等着我们。我很奇怪杨劲松为什么要骑单车,骑一节等人,骑一节再等人,一起走难道不更好?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杨劲松的高文胜,高文胜跟我们一样的年纪,可是高文胜完全发育了,屁股大胸大。我被陆星的手牵着,牵得看不到高文胜。

李飞跃行单只影,他不是没人,他有另一个女生程艳怀。程艳怀像李飞跃的下饭菜,李飞跃喊她来她才敢来,李飞跃叫她走开,程艳怀就眼巴巴地立刻走开,一步三回头。李飞跃每次都下咒一样,诅咒伍平追不到程革辉,最终毕业,伍平确实没有得偿所愿。

我们到了熊老师的空楼,熊老师写他写不完的民国,我和陆星摸摸手,打情骂俏。李飞跃和杨劲松站在阳台上,抽着他们的烟,互看一眼,各怀他们的鬼胎。伍平追着程革辉跑,帮程革辉乐此不疲地忙前忙后。

只有这时候,伍平脸上的笑容淹没了他的眼睛,他的眼睛都给了程革辉。

然后熊老师去日本了,然后我们高中毕业了。

题图 | 图片来自《恋恋风尘》

(文/肖斌)